一九八六年的刘新武年富力强,一头秀发,还没有像二十一世纪的时候那样,发际线岌岌可危。
很快到了八月底,京城的炎热已经结束,秋风送爽。再过的一段时间,就可以去看香山红叶了。
这天上午,他照例来到《人民文学》编辑部上班。
现在的中国当代文学正处于高峰,大量优秀的作品涌现,黄金时代的到来让所有从事文学工作的人倍感振奋。但大家并不知道,黄金时代之后,很快文学就会退出人们的视野,靠一部作品引起全社会轰动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。
或许,这才是文学本来的面貌。
文学杂志有四大名旦和四小名旦的说法,所谓四大名旦,就是《收获》《十月》《当代》和《花城》,这四本杂志以刊载中短篇小说为主,兼顾长篇小说节选、诗歌、散文和文学评论。至于四小名旦,则是《人民文学》《青年作家》《萌芽》《山花》什么的。后面三本的名字经常变动,但《人民文学》做为国字头的刊物,永远都是排在前面的,也是国内从事短篇小说创作的作家,和文学爱好者心目中的圣地。
刘新武就是《人民文学》的总编。
老刘是四川成都人,五十年代的时候就随家人移居北京,读中学的时候就开始在报刊上发表作品,属于天才少年的那一挂。虽然后来插队做过知青,但很快就以小说《班主任》引起全国轰动,这部小说也成为伤痕文学的鼻祖。
后来,他每发表一部小说,都会引起争议,比如《519长镜头》《公共汽车咏叹调》,还有长篇小说《立体交叉桥》,都踩在社会的热点上。
去年,长篇小说《钟鼓楼》更是获得文学界至高荣誉茅盾文学奖。
后世的年轻人提到刘新武,眼前就会出现那个在《百家讲坛》上侃侃而谈,解密红楼,满口跑火车的老头。但在八十年代,老刘却是中青年作家的领军人物,文学爱好者心目中偶像级的人物。
这两年,刘新武的事业很顺遂。小说出版后,非常畅销,《立体交叉桥》正在影视改编,《钟鼓楼》正在拍电视连续剧。根据他的短篇小说《如意》拍摄的同名电影正在上映,虽然票房一般,但在文青心目中地位却高。
实际上,《如意》这部小说篇幅虽短,影响力相比他其他作品也小,但刘新武个人却非常满意。小说写的是在新社会,往昔一所华贵的贝勒府被改为学校,学校里有一位勤勤恳恳的老清扫工石义海。
故事说的就是石义海的一生,他小时候侍候过洋神甫,在新社会又经历过特殊十年,并和贝勒府的小姐产生了爱情。可惜因为两人社会地位悬殊,加上特殊年代的缘故,一辈子都没有能在一起。在去世的时候,手中还握着贝勒府小姐送给他的定情信物玉如意。
刘新武在创作的之初,本打算写一本所谓的伤痕文学,揭露些什么,批判些什么。但写着写着,笔下就不受控制。短短的篇幅里,长达几十年的社会世情风貌徐徐展开,人文关怀成为故事的基调。
也就是因为有这部短篇小说的写作经历,刘新武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写作方式——世俗人情——对,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写饮食男女人间烟火。这才有后来的《立体交叉桥》《钟鼓楼》。
《钟鼓楼》获奖让他做为中青年作家的代表,也为全国人民所熟知,彻底成名成家了。
恰好《人民文学》的总编,第一个把意识流小说介绍进国内的作家王蒙高升为省部级干部,职位空缺出来,刘新武就当仁不让地接替了这个位置,一跃成为文学界领袖级的人物。
实话说,杂志社总编的工作很清闲。具体组稿看稿选稿的工作由责任编辑具体负责,然后是编辑组主编二审。
他在工作是终审,就是最后在稿子上写“同意发表”四个字。
刘新武虽然从小在北京长大,但骨子里却有着四川人喜欢安逸和漫不经心的禀赋。反正所有的稿子一审二审都过了,自己再看一遍纯粹浪费时间,他选择绝对相信手底下的弟兄们,每次终审都是随手签字了事。
这样一来,属于自己的个人时间就多了。《钟鼓楼》的写作透支了他的积累,下一部作品的创作一点眉目都没有,也没有写的想法。
上次和孙朝阳见面,小孙提到红楼梦,倒给了刘新武很大启发。这段时间一直在心里琢磨:《钟鼓楼》或许就是我文学的创作的巅峰,再写下去,也是无法超越。高峰之后就是下坡路,自然规律无可抗拒。或许是时候干点我喜欢的事情,文学我是不打算再搞了。要不,研究一下《红楼梦》?
刘新武从七十年代就开始成名,发表了无数作品,个人财务早已自由。人一有钱就有惰性,就要找乐子。
在总编办公室坐定,他刚拿出一本范文澜的《中国通史》最后一册清朝部分,打算瞄上一眼,在心中建立起完整的概念,确定大纲,以后再去找些史料细读,纲举目张嘛。
一个手下的编辑就拿着一叠稿子过来:“老刘,这是九月份《人民文学》将要发表的稿件,您前一段时间社会活动多,一直没来单位,今天需要都你终审签字,发行那边的同志还等着呢。”
刘新武这才想起现在已经是八月底了,按照杂志出版的规矩,每个月要发行的杂志一般都会提前十天或者一个星期铺开,务必要摆在每个书报亭每间书店里。也就是说,九月号在八月底就要开始售卖。
他心中叫了一声惭愧,叫住那个编辑:“你等会儿,我现在就签,不耽误事儿的。”
就提起笔刷刷地签起来。
这位编辑在业内也算是资深,同时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。
实际上,八十年代的很多编辑都是作家出身。
编辑和刘新武已经认识多年,在以前还是朋友,说起话来也没有顾忌:“老刘,你不读读稿子吗,像你这样审稿,也太敷衍了,将来是要出问题的。”
刘新武:“管他呢,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,我就是个作家,实际上不是太热爱编辑这个工作。”说着,就哈哈大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