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去信里,刘慈新又对孙朝阳的写作手法表达了自己的不满。
信中大刘说到,在整个球形闪电的故事里,那个叫丁仪的科学家是关键人物,宏电子可以说他最后发现的。但就是这么个人物,却仅仅是一笔带过,是不是草率了些。
如果换我来,他应该占据很大的篇幅。
写到这这里,刘慈新看了看自己的肋骨。
天气热,学生宿舍都是大老爷们儿,自然没那么多讲究。所有人都脱得只剩一条苦茶子,刘慈新也不例外。
现在的他很瘦,肋骨根根可数,戴着黑框眼镜,留着摩登青年的大鬓角,热得浑身都是汗水。
忽然,一阵凉风从窗户外袭来,吹动他的长发。
刘慈新看摆在面前的小镜子中,他的头发飘扬如旗帜。
一刹间,他感觉丁仪就是自己,自己就是丁仪。
写完这封信后,刘慈新就收拾好行李回山西老家了。
阳泉位于太行山以西,在当年是经济不发达地区。太行山号称中华脊梁,从地图上看,确实像一条脊椎骨。因为有山河阻隔,一切都显得闭塞。
因为有了孙三石的《球形闪电》,暑假期间,刘慈新突然对科幻小说产生了兴趣。到家之后,他用了亲戚的借阅证去县图书馆看了很多书。在那里,他看了还在连载的《球形闪电》接下来的部分,依旧被彻底震撼。
另外他还看了《祸匣打开之后》,很精彩,作家写得非常好,是外星人入侵地球故事。如果在之前,他觉得自己应该非常喜欢这本书,但现在读起来总觉得少了些韵味。
至于什么地方不好看,他想了很长时间,最后才恍然大悟:问题出在打仗上面,这部小说中地球人反抗外星人侵略的战斗还停留在战斗机狗斗,炮弹、导弹满天乱飞的程度,其战斗模式其实还停留在现在的科技层面上。而《球形闪电》中的战斗方式却已经是另外一种模样。宏电子超越物理定律的穿墙而过,横扫整个大陆的宏聚变,把敌人变成量子态……苍天,战争还可以这么打吗?
“孙三石究竟是想出来的?”刘慈新有点失控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,风扇中,他的长发如旗帜飘扬,有点痒。
大刘拿起起母亲的梳子不停地梳着头发,那头皮都抓伤了。
暑假过去大半个月,学校的成绩通知单终于寄到了。刘慈心有点不敢看,手都颤了。
不过还好,没有挂科,这个暑假终于可以美好了。
其实,八十年代的学生暑假也没有什么意思。尤其是在偏远闭塞的小县。地方就那么大一点,城关横竖也就三四条街。穷学生看不起电影,买不起录音机听音乐。除了和朋友在街上闲逛,就是打台球。美式台球也没有那么多讲究,彩色球摆好,用白球去撞,搂进去一个算一个。
刘慈新对台球很有兴趣,那些编了号的球儿在绿色的台面上飞快移动、撞击、反弹、落袋,就好像运行在太空里的星球,那么地迷人。
“人的一生要想过得有意思,关键是你得迷上点什么——孙三石。”
当时打台球都要沾点彩的,刘慈新台球技术不错,刚开始的时候还小赢了些。直到他遇到了搬猪吃老虎的社会人,一个下午输掉辛苦攒了一学期的零花钱,十三块,很不吉利的数字。
个人财务破产的刘慈新捏着先前喝剩的健力宝易拉罐,坐在老家县城街边的马路牙子上面,感到一阵迷惘。
八四年还有一件大事,洛山基奥运会将于七月二十八日举行,这是中国第一次参加这项顶级的综合型大型运动会,重回奥运大家庭,标志着中国和国际的接轨。健力宝是中国奥运代表团的赞助商之一,主打橘子味运动饮料。易拉罐通体白色,正面是健力宝的商标,背面是五环标志和一颗运动的五星。
那年头,一个易拉罐可不便宜,大刘也是下了狠心才买的,算是对奥运健儿的一种支持。
现在好了,钱全部输光,接下来一个多月要吃土了。
刘慈新迷惘地看着眼前的风景,一切都是黄乎乎的,了无生机。
这里是晋东南,很闭塞落后的地方,这里也是贾科长电影的灵感源泉。从《小武》然后再到《站台》。
贾科长是后世穿越文娱类小说的重灾区,很多作家在写电影的时候,都从《小武》入手,把里面的演技吹得神乎其神。在很多年后,刘慈心在看到《小武》的时候,感觉也就那么样。至于《站台》,也觉得无聊,差点睡过去。
那时候,他已经是着名科幻小说作家了。去北京拜访孙三石的时候,老孙兴致勃勃地打开投影,邀请他一起看《三峡好人》。看着看着,孙前辈泪流满面,几至哽咽,说,他最困难的时候,过得也是同样的日子。当时的生活真的很苦,不过,等艰苦的烂零工打完,喝喝啤酒,看看街上清凉的美女,感觉还是不错。回想起来,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些潇洒明艳的少女,那是当年自己渴望也不可及的存在,她像是天仙她太美了,我那么平凡,我开不了口。
青春美好,但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。
当时,孙前辈喝了很多酒,刘慈新觉得他醉了。
大刘还是喜欢故事性强的作品,最好是爆米花,贾科长的东西太散太虐,就是自己跟自己找不自在。
输光了钱,现在回家还早,也没意思。刘慈新提起精神,就跑去文化馆阅览室看书看报。
文化馆二楼阅览室有本月最新的报刊杂志,面对全社会开放。那时候没有什么娱乐项,看书看报不用花钱,所以里面常常人满为患。
他去得迟了,最喜欢的《连环画报》《国家地理》《工人画报》没捞着,连几大文学期刊也没抢赢别人,只得无奈地去看报纸,读毫无可读性的社论。
不过,报纸里的新闻也挺有意思的,特别是地方小报。改革开放了,忽然多了许多八卦信息,比如媳妇打婆婆,婆婆收拾媳妇,大暑天坐月子坐出一身痱子。某人因为生活不顺想不通,打开煤气罐要自杀,在煤气味浓郁的家里坐了一个小时。单位领导去劝:“xx同志,生活哪里有一帆风顺的。咱们要相信,道路虽然是曲折的,但前途却是光明的。你要往好处想,先抽支烟冷静一下。”
一则消息引起了刘慈新的注意。
《奋战在玉皇顶一线!山东消防全力营救被困群众》
《齐鲁晚报》7月20日讯(记者均正平)7月10日以来,受台风悟空影响,泰安市普降大到暴雨,雨量达有记录以来最高值。大量游客滞留景区玉皇顶,消防武警官兵闻汛而动,抢救伤病员,疏散群众,先后救援被困大学生469人。
7月份正值暑假,也是泰山旅游高峰期。7月11日,泰安市武警消费支队接到上级命令,有将近五百大学生被困泰山玉皇顶,急待救援。灾情就是命令,人民的生命大于天。
武警官兵先后出动上百人次,汽车十余辆,靠着人背马驮,靠着担架滑竿,终于将伤病员顺利解救下山。
据悉,这么多大学生之所以在凌晨风雨交加的玉皇顶露天宿营,是因为受到科幻小说《球形闪电》的影响,来看泰山观赏这难得一见的自然现象球形闪电。又因为准备不足,不少大学生的受到暴风雨袭击出现昏厥和失温的现象。
记者采访了泰山玉皇顶气象站的工作人员,气象站专家说,泰山玉皇顶有球形闪电一说纯粹无稽之谈。球形闪电这一奇异自然现象的产生原理至今仍是未解之谜,泰山在历史上也没有频繁出现球形闪电的记录。
专家最后告诫青年学生们,不要偏听偏信,要分清楚文学艺术和现实的区别,这才不至于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。大自然风云变幻,我们要敬畏。
记者又采访了泰安市负责旅游接待的泰山管理委员会的领导,就泰山是否频繁出现球形闪电这种奇特自然现象提出自己的疑问。该负责同志肯定地说有,去年还有人在山顶看到过滚地雷。前年山上有老乡家的黄牛也被滚地雷击中,就好像小说《球形闪电》中描述的那样被瞬间烧为灰烬。另外,从史料上来看,泰山玉皇顶也有多次球形闪电的记录,特别是宋真宗泰山封禅后尤其频繁,这就是所谓的天人感应吧。
同时记者又提出自己的顾虑,问该负责同志如果旅客来泰山旅游,遇到雷暴天气该如何保护自身安全,你们管委会又有什么安全措施。
该同志回答说,管理委员会已经在玉皇顶准备了大量雨衣雨伞,在气象站也设置的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游客中心,安全设施已经跟上。另外,玉皇顶的所有房屋和电视信号塔上避雷针都已经检修完毕,群众可以放心大胆地观赏球形闪电这一奇观。欢迎大家来泰山玩,大美泰山,好客山东欢迎您!
……
刘慈新看得扑哧一声笑起来,这个管委会的负责人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,球形闪电是那么容易看到的,还欢迎大家去泰山观赏这一自然奇观?不过,此人为了泰山旅行,为了地方经济发展,也是抹了脸不要,这份敬业精神当真让人佩服。
……
《暑期节假日,万人涌上泰山》
《人民日报》7月14日讯(记者钟声),七月暑假,泰山迎来旅游高峰,据泰山管理委员会负责人介绍,光7月10日一天,泰山就迎来八方游客人次,创接待人数新高,其中大学生占大多数。
游客徜徉在日出云海碑刻和球形闪电等瑰丽的自然景观里,流连忘返。
……
刘慈新看得目瞪口呆,这这这怎么又扯到球形闪电了?
这玩意儿说穿了就是小说里编的,还被人当成真事?
接下来又有一张报纸里刊载的新闻让他看得脑瓜子嗡嗡响。
是《羊城晚报》的消息。
《大亚湾核电站一期工程进展顺利,迎接首批大学生访问团》
新闻上说,清华大学高能物理专业的大学生组织了一个参观访问团,参观核电站的建设工作。期间,电站科学家和学生们进行的热烈的交流。
大学生的思维活跃,提出的问题也是五花八门。
其中有学生问,球形闪电是否如小说里所说是宏电子,世界上是否存在着这种巨大如篮球的电子,只不过没有被人们所发现所观察到?
科学家回答说,科学探索讲究的是大胆假设,小心论证,一切都是有可能的。我们研究学问就是个向无尽天空攀登的过程,爬得越高,看得越远,而未知的世界也越大。
努力吧,未来是属于你们的!
……
核电站,那不就是《球形闪电》解救人质的故事发生地吗?
刘慈新摸了额,忽然发现,其实文艺还有意义的,一部好的作品能产生一定的社会影响力。其实人的个体是渺小的,能够给世界带来哪怕一点点小小的涟漪,也是有价值的。
整个暑假,他都在看科幻小说中度过的,也追完了孙三石《球形闪电》的连载。
这个假期,山东泰山的游客量创历史最高记录,总计接待游客四十多万人次。泰安那边在玉皇顶还立了个牌子,上面写着“球形闪电曾在此出现”成为游客拍照的打卡地之一。
这个暑假,刘慈新总的来说过得挺无聊,台球技术一如既往的臭。有一次,父亲出差,老娘要回娘家吃席,给他留了几块钱作为一周生活费用,结果都打球输掉。大刘饿了几天,饿得眼睛都花了,头发因为没钱去理,飘飞如旗帜,瘦弱如丁仪。
教训太惨痛了,实在太饿了,世界终归是物质的,精神粮食管不了饱。
刘慈新看到镜子里的自己,气急败坏:“我为酒色所伤,为何如此憔悴,从今日起,戒赌!”
夏日漫长,终于到了开学的日子。
刚到大学报到不一天,刘慈新收到一封信。
上面用歪歪扭的字写着“xx大学xx系金属材料与热处理专业xx班刘慈新同学收。”
落款是北京《中国散文》编辑部孙朝阳。
原来,刘慈新写给《科幻海洋》编辑部的读者来信唐大姐看过之后,觉得有意思,就转给了孙朝阳。
老孙一看,啊,正主儿来了,这信还不能不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