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几日,程忠实的邀请函就寄过来了,用的是陕西作协的名义,说了些场面话。邀请函上还有几个说明,大概意思是作协负责受邀作家的食宿和交通,作家可自行购票前往,那边报销。另外,每日作协还给作家补贴十块钱……云云。
这次活动的地址在延安,大家直接去就是,不用先到西安。
孙朝阳接到邀请函后很高兴,除了可以在见到陆遥之外,对和陕军的其他作家见面也非常期待。重生到现在已经五年,陕西作家群他只认识陆遥一个人。
陕西是中国当代文学的重镇,从早期的柳青《创业史》开始,到陆遥、程忠实、贾平凹、高建群、京夫,产生了四个茅盾奖得主,真是群星璀璨。
来这个世界一趟,不见见他们太亏了。
于是,孙朝阳也不废话,跟大林说了一声,背起背包就上了飞机。他对大林说,社里反正也没什么事,业务上的事情你盯着就好。他这次去陕西,邀请函上说活动为期一周,但自己好不容易出去玩一趟,打算多勾留些时日,计划半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再回来。
“你主持日常工作没问题吧?”
“没问题,放心好了。”
现在编辑部的日常都是大林负责,孙朝阳已经向上级推荐大林做副总编,补充干部队伍。上面原则上同意,但提出一个奇怪的要求——先结婚——不结婚,大林就是个愣头青。按照中国传统的思维,成家之后人才稳重得起来,才能立业。
大林现在和南方小土豆已经扯了证,搬进新房,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,婚礼定于国庆节举行。
交代好工作,孙朝阳出发。
延安机场小,停不了大飞机,他被国产支线客机巨大的噪音弄得脑壳里像打翻的蜂箱,嗡嗡嗡,响个不停。
从窗户看出去,下面的黄土高原昏黄一片,全是起伏的山峦。峰峦如聚,波涛如怒,山河表里潼关路。
也是不巧,飞机很晚,到地头已经是夜里九点的样子,外面一团漆黑。
八七年,南泥湾机场还没有兴建,延安的机场在二十里铺。
前世的孙朝阳去过南泥湾机场,那地方地势不是太开阔,好像在一个山脊上,但风景很不错。二十里铺则没去过,现在因为天黑,也看不清楚周围是什么样子。
贺敬之老师的不朽名作《回延安》中写道:“二十里铺送过柳林铺迎,分别十年又回家中。”也不知道此二十里铺是不是彼二十里铺。
大半夜的,没有公交车。
但二十里铺机场比起南泥湾机场有一桩好处,就是离市区近。
南泥湾机场离市区十几公里,从二十里铺机场到宝塔山则只有七公里。孙朝阳身强力壮,腿儿着去,估计用不了一个小时,正好锻炼锻炼身体。
他吸了一口陕北高原带着沙子的风,有点呛人,忍不住腹诽:前世我来延安的时候,这里的山都是绿的,现在怎么干旱成这鬼样子?
活动了一下筋骨,正要走,忽然背后有人吼:“孙三石,你站住,衣服脱给我?”
孙朝阳回头看去,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,满头秀发乱糟糟,看起来好像一只阿富汗猎犬。忍不住扑哧一笑:“于华,你搞什么?见面就让人脱衣服,我不是随便的人。”
没错,候机室里的那个青年正是浙**年作家于华,以前中协搞活动的时候,孙朝阳和他见过几次面。
于华颤抖着身体跑过去,伸手就去扒拉孙朝阳的外套:“太几把冷了,真没想到延安冷成这鬼样子,大夏天的。”
他也是失策,从浙江飞过来的时候穿的是短袖衬衣,一下飞机就被冻成孙子。
孙朝阳:“别扒拉,别扒拉,我箱子里有厚衣服,另外给你一件。”
又解释说,别看现在是八月底,白天气温三十多度,可这里海拔高呀,都一千六百多米。到夜里只有几度,甚至还有可能是零度。
他前世来过延安,知道这里的厉害,早就做了准备。
于华啧啧称奇,说长见识了。
孙朝阳:“有点晚了,也没班车,咱们走着进城吧,走一会儿身上就暖和了。对了,你是来参加陕西作协的活动吗?”
于华摇头:“不是不是,是来讲课的,延安文联搞了个培训班,请我过来讲课,朝阳,你来这里是怎么回事?”
孙朝阳大概把自己来这里的缘故和于华说了说,又问他讲什么课,是什么内容?
于华以前名气不大,就是个普通青年作家。但今年突然爆发,一口气在《收获》上发表两部作品,简直就是收获社的当红炸子鸡,那特么的可是收获啊,国内文学的最高殿堂。另外,在《北京文学》上也有两部作品问世。
此时的他功成名就,已经是先锋派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。
延安文联请于老师来给学员们讲讲先锋文学,他是个喜欢玩的人,就喜滋滋过来了,然后被冻得鼻涕长流。
孙朝阳又问于华住哪家酒店,在延安期间好去找他玩。
于华得意洋洋:“东圣酒店,很高级的。听人说,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延河和宝塔山。”
孙朝阳哈哈一笑:“我也住那里。”
“这不是巧了吗?”于华又问:“朝阳,带火柴没有。”
孙朝阳:“我又没有抽烟,带什么火柴。”
于华是抽烟的,满面都是失望:“走得匆忙,坐了几个小时飞机,憋死我了。”
当下就和孙朝阳出了候机室大厅,沿着公路朝远处的延安城走去。
夜里的风很冷,很干燥,口鼻里全是灰尘的味道。
但天空却满是繁星,看起来如此高远。
于华虽然忘记带火,却带了手电筒,拧亮了,光柱子刺向前方。
光线反射到二人身上,黑白对比,宛如罗勃朗油画《夜行》画面。
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见面,自然要谈文学。
孙朝阳说于华在收获和北京文学发表的四部作品他都看了,个人风格已经成熟,于华你可以考虑写写一些更重要的作品,或者说写成名作代表作。
他心中暗笑:下一步于华你可以写《河边的错误》和《现实一种》了。
《河边的错误》是于华早期创作集大成者,是对青年时代创作的总结,标志着他创作生命的彻底成熟。
后来,九十年代初于华出短篇小说合集的时候,就用《河边的错误》做书名。
于华说:“朝阳,我看了你的《张大民的幸福生活》。”
孙朝阳:“多提宝贵意见啊。”
于华摇头:“提不了,作品很好。朝阳,我读的时候不停感叹,牛逼,真牛逼,太特么牛逼了。一个作家,就是应该写一部这样的作品才不枉此生。”
他来了兴致,忍不住引亢高歌:“对坝坝那个圪梁梁上,那是一个谁,那就是咱们要命的二呀妹妹。”
可惜五音不全,难听得要命。
孙朝阳嘿嘿一笑:“行了,别人唱歌要钱,你唱歌要命。说起唱信天游,我们四川作家叶延兵很专业。”
于华问是不是《星星诗刊》的叶副总编,孙朝阳好奇地问他怎么知道的。于华回答说,前番看到叶副总编在杂志上发表的几篇散文,写的都是他以前在陕北插队时唱信天游的故事。他因此对这片土地非常神往,这才很爽快地来延安讲课。
孙朝阳说,老叶在延安插队的时候就开始文学创作,后来还到《延河》杂志社上班,和陆遥还有贾平凹都熟。最后回成到成都,因为有这个经历,才进了《星星诗刊》。
两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体能好,虽然在夜里走得磕磕绊绊,但还是很快进了延安城。
这个时代的延安不大,看规模也就发达地区的一个县城模样,灯光也少,却还是能看到延安的那座标志性的大桥。
这座桥梁在陆遥的《平凡的世界》拍成电视连续剧上映时,不止一次出现在屏幕上,孙朝阳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,心中感慨:少安、少平、润叶,秀莲,我来了。
过了桥,就是东圣饭店,这家酒店好像是合资,在八十年代末已经是相当高级的。
里面灯火辉煌,大堂里摆着一张桌子,是接待孙朝阳他们党建的工作人员。
孙朝阳走过去,桌后一个看起来像狮子似的中年男人站起来,眼睛发亮:“孙三石?”
孙朝阳:“我是。”正要问男人是谁,于华就嚷嚷起来:“有火没有,有火没有?”
男人摸了摸兜:“哎,正好用完了。”
于华烟瘾犯了,心中急躁,他以为中年男人只是普通工作人员,就道:“快去买呀!”
中年男人脸色有点难看:“大晚上的哪里买去,憋着。先登记。”说罢,他显然是有点生气,拂袖而去。
另外一个工作人员有点尴尬:“二位老师是来参加陕西作协党建活动的吧,过来登记一下,房间钥匙马上给你们。”
于华指着孙朝阳:“我不是,他是。”
工作人员一边给孙朝阳登记,一边说:“孙三石同志,程主席一直盼着你来,都在这里等两个小时了。”
孙朝阳:“程主席,程忠实主席?”
工作人员:“刚才跟您说话的就是程主席。”
于华:“我草!”
孙朝阳也跟着说:“我草!”
却是把程老师给得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