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宗阳最后道:“反正我不同意搞这么个新专题,同志们,我们是纯文学刊物,要为人民奉献出优质的高雅的,脱离低级趣味的精神粮食。”
孙朝阳:“老周,我们搞这个专题,怎么就低俗了怎么就不高雅了,你就说这样的散文,人民群众喜不喜欢吧。”
周宗阳:“孙朝阳同志,我是副主编,负责具体业务,我有一票否决权,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,做好本职工作。反正这个专题,我不喜欢。”
已经是对孙朝阳的警告了。
搞新专题孙朝阳琢磨了很长一段时间,也搞了调研,可说是费尽心血,结果被周宗阳一句不喜欢就否决了,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,腾一声站起来:“周宗阳,人民群众喜欢的,你不喜欢,你算老几?”
一直以来,孙朝阳跟周宗阳的感觉都是温和的,不正经的,没心没肺的,好拿捏的面瓜,想不到此刻却破口大骂
周宗阳一时不防,惊讶地张大嘴,脸上的红色慢慢浮现出来,接着又羞又气道:“如果放任自流,一切以销量为工作的出发点,《金平梅》和《绿野仙踪》应该比你说的这些文章卖得更好。孙朝阳,注意素质。”
孙朝阳:“我的素质是对有素质的人的。”
众人见情况不好,忙拉住孙朝阳:“朝阳,算了,算了。”“高主任,你说句话啊!”“悲夫同志,快拦住他们。”
一时间,会议室乱成一团。
悲夫先是皱起眉头,刚要拍案而起,想了想,却叹息一声:“朝阳,老周,注意团结,下来再说,下来再说。朝阳同志的提议很好,宗阳同志有意见也很正常,我想,老周总有一天会想通的。”
周宗阳摇头:“无论过多久,我都不会同意。”
会议就这么不欢而散。
小玉愤愤地对孙朝阳道:“孙朝阳,高主任怎么这样,太没担待了。”
大林也气恼地附和:“悲夫年轻的时候也是条英雄好汉,到老了,却不肯表态,怎么着,还想保持晚节?别忘记了,朝阳可是他的心腹爱将,没得让人心冷。”
自此,周宗阳和孙朝阳彻底翻脸了,二人在单位见面,都不约而同鼻子里哼一声,然后转过身互不理睬。
月底了,悲夫和毛大姐的退休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,很快就要回家享受天伦之乐。
老高是一把手,他一走,位置就要空出来了。所谓蛇无头不行,鸟无头不飞,新社长的人选也应该确定下来了。
于是,上级组织部门的头头就带了一群人事干部来社里对周宗阳组织谈话,并进行考察,程序和上次孙朝阳出任社长助理一样。
只不过,人家这次是要当一把手的。
周宗阳面上带着喜色,挑衅地看了孙朝阳一眼。
旁边的小玉又是愤愤不平,说:“师父,你看看周宗阳那表情,纯粹是小人得志,他如果当了头儿,我们还有好日子过吗?不行,我忍不下这口气。”
大林也摇头,说:“朝阳,如果你实在没有办法把这个局面扭转过来,早点说话,我也好另外找个单位,免得将来吃受气饭。”
其实孙朝阳心中也有点丧气,暗想:去他妈的,我如果做专职作家,一年混个几万块稿费轻轻松松。音乐公司那边每年还有十来万,为什么要窝在这地方,我这是犯什么糊涂了?对了,小日子那边还有两个月就是广场协定签订的日子,日元大涨,破天也似的富贵就摆在面前,必须牢牢抓住。
为了这每个月一百来块钱工资,耽误正事,值得吗?
不干了,不干了!
离职一念起,刹那天地宽。
他身上突然感觉无比轻松。
听到大林问,他沉默不语。
不说话就代表默认,顿时,大林和小玉一脸都是失望。
组织上对周宗阳的谈话,其实就是让单位员工投票。
以周宗阳在单位的人缘,得到的票自然极低。人事干部们看要出事故,下来分别找各人谈话,又投了两次,总算让他勉强过关。
这时候,悲夫和毛大姐的退休手续已经办完,两位老同志自掏腰包请各科室领导编辑组组长吃涮羊肉,跟大姐道个别。
毛大姐是妇女同志,家里的孙儿还等着她带,退休后行政级别提半级,收入比上班还高。干了一辈子文学编辑,早就审美疲劳,按照她的说法,现在是一看稿就恶心想吐。现在退休了,以后别说看书看报,只要是带文字的东西都不会碰一下。
她很高兴。
但老高却是个有事业心的,表情显得很难过,顾不得自己血压高,只要大家来敬酒,都不推杯。
喝了大约三四两白酒,悲夫忽然提起酒瓶子,给孙朝阳斟了一杯。
孙朝阳对老高很有意思,摆手:“高主任,我身体不是太好,一直想要个孩子,已经戒酒了,对不起。”
悲夫:“朝阳,我都要走了,你就不能破戒吗?组织上把《中国散文》交到我手里的时候,单位有三十来人,但编辑就我,老毛和大林三人。拨乱反正,落实政策,我也焕发了事业的第二春,摩拳擦掌,想把失去的青春年华夺回来,干出一番成就。可自然规律是没办法抗拒的,我毕竟年纪大了,一看稿子眼睛就花,坐一天下来,腰也酸了,头也昏了。最可怕的是,我已经弄不懂现在的读者喜读什么。”
“我很丧气,很失落,我知道自己已经落后了。新陈代谢,吐故纳新,听起来或许是普通的一句话,但落到自己头上,却分外的残酷。无力的感觉,真的很糟糕,特别糟糕。”
“还好你来了,朝阳,你来了。”老高握住孙朝阳的手,轻轻拍着他的手背:“你来了,然后咱们单位就好像是上了发条,飞快运转起来,越来越快。你的新鲜点子真的很棒,我们这个默默无闻的小杂志就这么起来了,两年不到时间,就成了散文杂志的一线刊物。我们的队伍也壮大了,编辑从三人到现在十二人,可谓是兵强马壮,满眼都是……”
悲夫顿了一下:“按照你的说法,就是满眼的青春风暴。青春,真好啊,青春有无限的可能,我们的杂志也有无限的可能。”
“朝阳,我还能说什么呢,说一句后生可畏吗?不,你不是后生,实际上,和你共事,我也学到了很多,我们是忘年交的朋友。”悲夫:“我老了,退休了,就要离开我热爱的文学事业,离开同志们,离开你,真舍不得。”
说到这里,悲夫的眼眶湿润了。
孙朝阳默默地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:“老高,抛开上下级关系不谈,我一直都拿你当老哥处的。”
悲夫又给孙朝阳倒了一杯酒:“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,但请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儿上,和同志们搞好团结,把刊物办好。毕竟,这是你我,是大家共同的心血。”
这是在挽留孙朝阳了。
前日,孙朝阳在悲夫那里请了长假,打算出国去呆几个月。另外,他还跟老高说,想调一个单位。可能去央视,也可能去区文联,两边都很欢迎他。
悲夫准了孙朝阳的假,但调动的事情却不肯松口。
孙朝阳却不喝酒了,他才不想再呆在这里把自己耽误了,关键是干得不痛快。
悲夫看孙朝阳心意已决,更伤心,默默从包里掏出一本稿子:“朝阳,你不是说让我写一篇武工队的文章吗,我弄好了,你看看能不能用,又有什么修改意见。”
孙朝阳却顺手递给大林,表示我都是要走的人了,这个责任编辑不能当。
大林接过去:“好,老高的责编我老当,一定把稿子修好。对了,我要结婚了,一直没有房子,单位也不分房。我考虑了好几天,打算调个地方,宛平一所中学需要个美术老师,去了就有两居室。哈哈,给老高当责任编辑,估计是我站的最后一班岗了。”
大林有点不好意思,但心情却是极好。
孙朝阳很替他高兴,锤了他一拳:“你小子,地下工作搞得好啊,恭喜恭喜。什么时候结婚?”
大林:“先办证,等正式调过去,有了房子再说。估计要到年底。”
孙朝阳又捶了他一拳:“好家伙,你是先上车后买票啊。”
大林:“只要扯了结婚证就不算非法同居,你欲加之罪。”
两人嘎嘎地笑起来。
悲夫更是失落,喃喃道:“都要走,都要走了。”
孙朝阳是杂志社的大脑,大林又是编辑又是美工,一专多能,二人都是他的心腹爱将,结果都要跑。
老高一顿饭吃得难过,最后竟是醉了。
……
孙朝阳喝了好多酒,摇晃着身体回家后,就倒在床上。
何情吃惊:“朝阳,你不是戒酒备孕了吗,怎么喝成这样。好不容易戒了两个月,现在又要从头开始调养身体,为山九仞功亏一篑,好可惜。”
孙朝阳也是懊恼,摸头:“没办法,杂志社老领导悲夫退休吃散伙饭,他对我有知遇之恩。别说是酒,就算毒药也得闭上眼睛吞下去。哎,确实又要从头开始调养身体,真麻烦啊!”
何情突然道:“朝阳,你以后也不用戒酒了。”
孙朝阳:“怎么了,不想要孩子了吗?我家虽然没有皇位要继承,但四位老人都喜欢小孩,为了他们,咱们也得生啊。”
何情低声道:“我这个月……没来,我下午的时候偷偷去医院查了查,是有了。”
孙朝阳瞪大眼睛:“有了,不会吧。”他疑惑地抓着头:“我想想是哪一次,不对啊,我每次都是采取了措施的。”
何情忽然红了脸,掐了孙朝阳的胳膊一把:“那次……半夜里,大家都迷迷糊糊的……”
“想起来了,那次我还以为是做梦,醒来了无痕,原来竟是真的。”孙朝阳惊喜:“你跟我妈和我亲妈说没有?“
何情把头埋被子里:“没说,不好意思。朝阳,我跟公司里说过,暂时不去上班了,在家里好好休息。”
孙朝阳跳起来:“这得告诉老人家啊……等等……”他停了下来,摇头:“暂时保密。”
何情不解,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:“怎么了?”
孙朝阳笑道:“说来也巧,我也请了长假,估计得好几个月。我不是跟你说过要去小日子吗,那边的事情才要紧,关系到咱们家几代人的未来是吃香喝辣,还是吃香喝辣,还是吃香喝辣。因为在小日子那边的投资你要占一半,所以,我打算和你一起过去。如果让两位妈妈晓得你怀孕,她们可就不放人了。”
何情欢喜:“对对对,不能告诉她们,朝阳,我们结婚后,还没有长时间单独相处过,再说,我也想出国玩玩。至于占一半的话,以后不可再提。夫妻本是一体,何分彼此。”
孙朝阳突然眼珠子一转:“何情,未来备这个孕,我都憋屈死了,现在竟然已经种下了种子,那就不用担心了,大功告成。”
就去挽何情的手。
何情大羞:“不要,不要,小心孩子。”
孙朝阳又去挠她痒痒肉,何情奇痒,咯咯笑道:“救命,救命。”
外面有孙妈妈的脚步声,然后是一阵咳嗽,似乎是再提醒小两口:要备孕呢,克己守礼。
二人笑成一团。
很快,去东京的机票买好,出行日子也定下来了。
孙朝阳在出发前,想起一事,忙跑去《科幻海洋》找到唐大姐,说:“大姐,我和何情明天出国去东京,早班机,上午九点,你有什么东西需要带给盼盼的,快准备。”
“这么急。”唐大姐大惊,忙拨老吴的电话,结果没人。
她哪里还有心思上班,忙请了假。口中翻来覆去说:“老吴不在,老吴不在,我哪里知道孩子需要些什么,我不知道,不知道。”
孙朝阳:“嗨,大姐你别急啊。小孩儿嘛,最喜欢吃了,你看盼盼平时喜欢什么零食,就买一背包,我帮你带过去。”
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盼盼喜欢吃什么。”唐大姐一急,眼泪就要掉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