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夜里,舅舅肯定回家去了,怎么可能守厂里?
对了,舅舅来参加孙朝阳婚礼的时候说,县乡镇企业局和计经委正打算建宿舍楼,解决干部和职工的住房问题。他是县乡企系统的一面旗帜,局长问他想不要买一套。如果要的话,帮争取一个名额。不过,你也知道,县里财政紧张,只拿一部分钱,不足部分让两个局自筹。听说你名下有个砖厂,是不是做点贡献?
舅舅拿不定主意,就问孙朝阳这事该怎么办。孙朝阳笑着说,这是好事啊,要,肯定要啊,难道你就不想当城里人?
“还真不想。”舅舅回答说:“农村多好啊,一大家人住一块儿,有院子,有地,呼吸都舒畅些。进了城住进楼房,门一关,跟坐监狱一样,很憋屈。”
孙朝阳道:“你喜欢农村,可我小表弟还年轻,年轻人嘛,就是得住城里,这样才长见识。而且,城里的房子将来就是一件商品,永远都是值钱的,乡下的土地属于集体,不能买卖,说穿了只有居住权。”
据他所知,二十一世纪的时候,老家因为靠近大成都,房价一度涨到离谱的地步。其中有两个乡镇,更是破万,完全没有天理。
舅舅想了想:“那就要呗。”
孙妈妈拨了电话找不到人,很失望,只得跟值班人员留了电话,再三叮嘱说,你跟我舅子,就是你们厂长说我家装电话了,让他打过来,我们全家人都想他。
这才郁闷地挂掉。
但到夜里,孙永富却来了兴趣,两点钟的时候给何水生打了个电话过去,却被拒接。他很不服气,抬了梯子搭墙头喊:“老何,老何,接电话啊,你瞧不起我们贫下中农,你变质了。”
孙朝阳和何情听到叫喊,披衣服出来,无奈地说:“爸,大晚上的,凉,你还是回去睡觉吧。”
墙那头传来何爸爸愤怒的叫声:“老孙,你电话都玩上了,还算什么贫下中农?电话装客厅里,我懒得起来接。”
孙爸爸:“你不接怎么知道电话能不能用,快去接接。”
何水生一想:“也对哈,老孙,你再给我拨一个。”
于是,孙永富就跑去客厅,第二次拨号:“黄河,黄河,我是长江,我是长江,收到请回答。”
“通了,能打通。”何水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欢喜:“长江,长江,我是黄河,我已接通,感觉良好,感觉良好。你先挂,我给你打一个。”
“好的,等你。”
然后,孙朝阳家的电话铃响了,孙永富拿起听筒:“黄河,黄河,我是长江,我是长江。”
老何:“黄河收到,信号良好。”
老孙:“黄河黄河,我是长江,向我开炮,向我开炮!”
“……“何水生:“撒撒滴!”
孙朝阳和何情想笑,却不敢笑出声来,憋得辛苦。
这还没有完,早上六点,孙朝阳又被父亲洪亮的声音吵醒,是他正在给自己老岳父打电话:“你发什么火,我试试电话……什么黄河长江的,我不跟你玩这种幼稚的游戏……钓鱼去不去……什么,我自己开车,我能开车还求你头上去,吃你的受气饭……去吧,去吧,老何,我跟你说,今天天气多好啊…… 春和景明,暖风醉人,沙鸥翔集,锦鳞游泳……”
孙朝阳抽了一口冷气,禁不住嘀咕:“我爸学问见长。”
旁边的何情笑得把头藏进被子,只留一头乌黑长发在外面。
孙朝阳爸爸的声音继续轰鸣:“什么学问见长,老何,每次出去钓鱼你就跟我背《岳阳楼记》《滕王阁序》,我听得多了,被你精神污染,也能酸几句。少啰嗦,究竟去不去啊……对嘛,睡啥懒觉,生命在于运动,走走走。”
老爹打电话用吼,说是怕对面听不清楚。他大早上这一闹,孙朝阳也没办法睡觉,只得郁闷地起来。吃过早饭,又早早去上班。
莫道君行早,更有早行人,等到了单位,就看到一大群人围在办公室外面,叽叽喳喳说些什么。
孙朝阳挤进去一看,墙壁上竟挂了一个牛皮纸封面记录本,一支圆珠笔用细绳儿系了挂在旁边。
就问:“怎么回事?”
看到他,众人都说:“孙助理来了,你不知道吗?”
孙朝阳:“我知道什么?”
众人解释说,这是新来的周副总编刚挂上的 ,说是从现在开始要打考勤了。每天上班前在上面签个字,下班的时候也签个字。如果没打卡的,就扣钱。
大家显然对这个新政策非常不满,七嘴八舌埋怨。
编辑小赵:“孙助理,这我们做编辑的,每天要看几百份稿子,看完还得写修改意见,写退稿信。弄不完的,还要带回家熬夜,早上迟到一会儿又怎么了?”
编辑小钱:“孙主任,咱们搞的是艺术工作,早一点到,迟一点到又能产生什么经济价值,又给国家造成了什么损失。如果能早一分钟建设好国家,我干脆搬办公室来住,二十四小时连轴转。”
艺术工作者都散漫,尤其是这些刚毕业的学文学的大学生,各人都有自己的想法,喜欢挑战权威,彰显个人价值。
孙朝阳平时也不会跟新员工较劲,迟到半小时,早退半小时都装没看到,反正你们把活儿干好就行。
不过,既然把话摆台面上,孙朝阳也不能不表态:“小钱你谈什么黄话,单位里住房紧张的人多了,大家都搬办公室里来?既然制定了规章制度,就得遵守,这里又不是菜市场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”
说着话,他翻开本子,拿起笔,找到自己那栏,签了到。
负责发行的一个员工道:“孙助理,我的工作性质就是在外面跑的,也要来签到?”
孙朝阳:“你有事可以请假啊。”
伙食团老丁跳出来嚷嚷:“孙主任,我这样的员工都住在单位里的,开门就上班,也需要来签字?这不是折腾人吗?”
孙朝阳:“签个字又不少一坨肉。”
老丁:“反正老子不签,老子不识字。”
众人都吼:“对,不签。”
他也懒得跟大家多说,夹了包上楼。心中不住摇头:“这个周宗阳,搞什么呀?”
上午,例行本周的编辑会,就是把编辑们召集在一起开个会,说说这期所选的稿件的优点缺点,顺带着给大家上上业务课。
不过,今天因为是周宗阳第一天来,这个编辑会也相当于他正式到岗跟大家认识一下。
以往,孙朝阳是负责具体业务的,所以,这个会议自然由他主持。
大办公室里坐满了编辑,孙朝阳先介绍了周宗阳,大家鼓掌欢迎。
孙朝阳道:“老周,你来讲两句。”
周宗阳:“很高兴和各位同志们认识,希望在以后的工作中跟大家积极配合,共同进步。”云云。
孙朝阳说了声:“好。”带头鼓掌,但下面的掌声却不积极。
因为,好几个编辑因为迟到被他给逮住了。
接着,孙朝阳开始例行公事,把稿件的事情说完,进入上业务课的阶段。
一般来说,这种业务会老高都是要参加的,但悲夫同志因为马上退休,已经彻底躺平,就没有出席。
吴盼盼做为临时工,眨巴着眼睛挨孙朝阳身边,目光中全是好奇。她早就听父母说孙朝阳这人才华横溢,是个优秀作家。更难得的是,他还是个好编辑,《中国散文》在他手里办得风生水起,今天正好见识见识。
孙朝阳朗声道:“今天我提的一个关键词是:故事。意思是,散文也是要有故事的。说到这里,或许有同志会问,散文不就是写个景儿,写个人物,要的是散,想到什么就写什么,形散而神不散就成。但是,我们就算是写景儿,里面也得嵌进去故事,这样文章才有目的性,才能抓住 读者。”
“我举个例子,梁实秋有一篇散文叫《癖》,写的是文人们的雅趣,这里面就写了好多小故事。比如,某位作家在写作的时候,喜欢闻臭袜子,写一行字,拿起臭袜子嗅一扣。有人在写作的时候,喜欢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,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搅;有人在写作的时候,先喝一大瓶酒找状态,结果,文章没写出来,自己先醉了。这一连串的小故事妙趣横生,读者一看,好新奇,不觉就沉浸其中。”
“所以,我们选稿的时候,首先要找出来稿里有没有故事,能不能把这个故事写出趣味来。有故事的就用,没故事的退稿,就这么简单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吴盼盼也若有所思。
孙朝阳接着道:“现在又有新问题,什么是故事?故事和事故又有什么区别?在我看来,这里就涉及到文章主角的主观能动性。打个比方,故事的主角是乡下知青,恰好生产队有知青回城名额,但名额有限,只能走很少一部分人。他决定去问问队长,这期回城的人 中有没有自己,这就是主观能动性。找到队长打听,会有两个结果,一个是有,一个是没有。在知道自己能够回城后,主角是什么心情,接下来什么打算。如果没有,他又是怎么打算,接下来又干了什么。这些事都是主角自己主动去做的,是主角自己去展开的故事,读者也很容易都被吸引进去,感觉那个主角就是自己。这里又有一个新名词,代入感。”
“那么,什么是事故呢?就是有回城名额了,主角却不主动去问,等着事情的发生,然后又发生了一些什么,所有的事情他都处于被动接受的状态。这样的主角没人喜欢,这样的故事也显得很乱,没有清晰的主线,就是失败的作品。”
吴盼盼听得眼睛大亮,她出身于文学世家,日常也听过不少文学理,但孙朝阳这番话却是那么新奇,仔细一琢磨,又很有道理。
众编辑都纷纷点头,说,学到了。孙主任,你再讲讲接下的工作安排吧。
孙朝阳又道:“我们杂志现在销量不错,未来一两年内,我个人是看好的。办杂志,最重要的是把读者吸引过来,掏钱买单。那么,什么样的杂志是值得花钱的呢?除了我刚才所说的文章要有故事之外,所选用的稿件文字必须简单,让所有人都能看得轻松,要做减法。鲁迅先生说过,一篇文章再作好后要再修改一遍,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删掉。我们的编辑工作,其实就是帮作家作最后一次修改。那么,什么是可有可无的字句,又怎么把这个概念灌输给作者呢?”
孙朝阳笑了笑:“其实很简单,就是把文章里的虚词给划掉,比如‘了’字,比如‘的地得。’你们可以试试,找一份稿件,把这些虚词都去掉,读一读,看有没有影响。”
“啊!”吴盼盼急忙抓起一份稿子,看了一眼,欢喜地叫起来:”真的啊,不影响,不影响,而且,文章更通顺了。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。孙朝阳,你绝了!”
孙朝阳道:“写作首先是一门技术,文字技术过关了,才谈得上艺术性。好了,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,谁同意,谁反对?散会!”
大家一窝蜂散了,只留周宗阳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周宗阳文化程度半高不低,虽然以前没干过编辑工作,但基本的文学素养还有一点点的。但今天业务会议大家所说的内容,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懂。
不对,等等……以前我在单位出版社也列席过编辑会,那时候都能听懂啊,不是这么开的啊……不对,不对……
他回忆了一下,以前大国企出版社开编辑会的时候,编辑们评论一篇作品,首先是把主题先揪出来,利用阶级分析法,分析作品表达了什么,传递了什么,是否符合用稿要求。然后再说内容,说作家的故事写得怎么样,起承转合是怎么做的,做得如何。这些都还在周宗阳的理解范围内。
但孙朝阳今天的业务会全是新词,一会儿“故事”一会儿“事故”一会儿又是“代入感。”再然后是“减法”“虚词连词”什么的。
他整个人都彷佛在坐飞机。
周宗阳暗想:肯定是孙朝阳故意捉弄我,肯定的,这个小人……
他不禁咬牙切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