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高,亲爱的老高,我跟你汇报一下个人情况。”孙朝阳笑嘻嘻地给悲夫同志递过去一杯茶:“这是四川老家那边寄过来冬茶,你尝尝和以往喝的有什么不同。”
玻璃杯中的茶叶被滚烫的开水一冲,碧绿清新,但这种绿色中却带着些微谷黄,乃是茶叶中的上品。同时,那种绿茶特有的甜香瞬间在办公室弥漫开来,偏偏这种香味却不浓稠。而是像春天里吹来的风,在若有若无中浮现。
悲夫同志好奇:“只听说过明前,雨前,什么时候有冬茶了?”
孙朝阳解释说,其实茶叶的最上品是冬茶。在老家四川,冬至之前会有几天回暖,谓之小阳春,气温能到十五六度,然后猛地降到四度甚至零度,严寒降临。
但茶树不知道啊,以为春天来了,便萌发出新芽。
等到温度一降,糟糕了,只能停止生长,等来年清明前再说。
这种茶叶嫩芽经过冬至的考验,芳香物质沉淀,风味绝佳。但是不能采摘,因为采了,春天人就不发芽,农民损失太大。
“我之所以得了这一斤茶叶,说起来也是巧了。”孙朝阳笑嘻嘻道:“主任,我调北京来之前不是在老家民宗上班吗,相熟的那个寺院被评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,又拨了款子扩建,占了山上几亩茶园。反正都要用推土机推了,不妨把茶叶提前摘了,大家尝个新鲜,不算是败家子行为。那里的主持和我关系好,以前还求过我的墨宝,说是大作家的真迹放上几十年,没准值大钱。这一斤茶叶是他寄给我的,当时迟到的润笔。”
说起冬茶,九十年代初,茅盾文学奖作家刘醒龙所写的中篇小说《挑担茶叶上北京》中也写了同样的内容。
当时,孙朝阳正在经营一家租书店,从杂志《中篇小说选刊》里读到的时候,印象深刻,记忆中,满满都是采茶少女在茶园里双手如穿花蝴蝶上下翻飞,小手被冬雪冻得通红。
当时他就想着,自己将来如果发财,这冬茶必须得尝尝。
现在终于如愿以偿,只不过,小说《挑担茶叶上北京》说的是金骏眉,而此刻他和悲夫同志喝的却是竹叶青。
听孙朝阳说了冬茶的来历后,老高惊得双目圆瞪:“你的墨宝……拿得出手吗?”
小孙同志一手狗刨,实在是污染环境,他哪里来的勇气给人题字?
孙朝阳尴尬:“主任,你喝茶。”
老高喝了一口,赞叹:“是不错啊,吃了你的茶嘴短,说吧,什么事?”
孙朝阳笑嘻嘻地把自己春节要去广州参加中协疗养的事情说了。
悲夫同志点头道:“你拿了鲁迅奖,不但是你自己的荣誉,我们单位也跟着骄傲。你在,咱们杂志也算是有人坐镇了。你是有功劳的,去疗养也应该。”
孙朝阳看请到假,很高兴,问春节期间值班安排。
悲夫同志回答说,毛大姐年纪大,又是妇女同志,家里一大摊子事,自然是不能值班的,大林要和他对象回陕北老家见父母,这是大事,于情于理都要准假。这样一来,单位的两大主编都不在,只能让年轻人顶上去。
孙朝阳心中一动:“老高,要不锻炼一下小玉,那姑娘虽然有时候很迷糊,又馋嘴,但悟性高,选稿的眼光也准。现在杂志算是搞起来了,只毛大姐、大林两个主编显然不够,不如让小玉带个编辑组。如果干得好,就当主编吧。”
小玉平时和孙朝阳走得近,工作上手也快,值得培养。
老高也有这个人事权,提拔一下也无妨。内举不避亲,难道我还提拔仇人?
这也就是件小事。
不料,悲夫却不回答,反感慨道:“朝阳,自你进单位,天天蹭你茶叶喝,中国的十大名茶都喝了个遍。我是从艰苦年代过来的,对茶叶也没有什么讲究,一把高沫就行,只要能压住自来水里的漂白粉味儿就行。不过,现在却讲究起来了。”
“我已经知道什么叫绿茶,什么叫半发酵,什么叫全发酵。什么叫白茶,什么叫黑茶,什么叫普洱。一种茶叶,只要喝上一口,就知道好坏。虽然并不知道好在哪里,坏在哪里。”
孙朝阳哈哈一笑:“品茶就是要从最好的茶叶喝起,喝得多了,你再喝到不好的茶叶就难以入口,就知道这个不行,鉴赏能力就上来了。就好像你读了《沁园春雪》北国风光千里冰封,觉得好。再去读重庆谈判期间其他文人写的同题诗词,忍不住就得骂一声,写的什么玩意儿,也敢跟‘望长城内外唯余莽莽,大河上下顿失滔滔,山舞银蛇,原驰蜡象,欲与天公试比高’相提并论?”
老高笑道:“确实是这个道理,朝阳你是个优秀作家,也是个优秀的编辑,就像是好茶叶,小玉跟着你确实是进步很快。不过,现在提拔她做主编还是不合适。”
孙朝阳好奇问:“怎么了,也就是您给上级主管部门打个申请,走个过场,下来宣布一下就行,多大点事儿。”
老高突然道:“朝阳,记得你刚来编辑部的时候,我就说过,我年纪大了,过两年就要退休,未来是属于你们这些年轻人的。时间过得真快,我今年也到年龄。”
孙朝阳啊一声,也感慨:“是啊,时间过得真快,都八五年了。”
悲夫同志:“还有几个月我就要退下去,组织上也找我谈过话,问我接班人的事情,我推荐了你……不过……领导的意思是你还是太年轻,一个优秀的作家并不等于是优秀的管理者。我还跟上面发生了争执,说人的年龄和能力并不划等号,我个人认为孙朝阳同志能够带领《中国散文》更进一步,更上一层楼,他是个优秀的领导。但是……领导还是不同意。”
“现在,上面的意思是另外调一个社长过来,你做副手。至于小玉提主编的事情,就算打报告上去,也不会批的。”
孙朝阳心中顿时一沉,他稿费版权什么的很高,投资的房产未来也能保证一辈子衣食无忧。对于做不做官,其实不打紧。但是,人活着总得要干些什么,工作久了,看着投稿的作者在自己的指点下一点点成长成为作家,那种成就感却不是金钱所能代替的。
对,说起来,他骨子还真有点好为人师,也享受其中的乐趣。
还有就是,说好的当社长,最后搞成这样,以后还怎么见人,面子上实在挂不住。
悲夫同志有点郁闷,但很快振作起来:“朝阳,别想那么多,好好去疗养。我今天跟你说了这么多,已经违背组织原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