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妤心里没底,想要前往绛莲舍,询问江少郎,应当如何是好。
姬鸯不同意,想尽办法阻拦,并帮她,约见郏合。
听闻梦中女娘邀约,郏合满怀欣喜,包下曙英县最大的饭馆,只为招待她一人。
对比鄢坞之惊喜,翻脸无情,迫娘子付账,谋娘子生财,郏合犹显体贴周到。
未想,得他如此珍视,罗妤受宠若惊,不敢轻信。
她悄悄,问过前台伙计,是否结账。
答案无疑,包下饭馆所需银两,郏少郎已然结清,并留下足够押金,以供贵客随意吃食,大饱口福。
她见状,不禁萌生点点感动。
她不看重身外之物,但不表示是非不分。
孤身一人,打拼一年有余,她十分清楚,金银财物,来之不易。
付出自身情感,是一种珍爱;付出自身财物,也是一种珍爱。
她更在意情感,却也不是对财物无动于衷。
例如,她为鄢坞,散尽存银,在她看来,便是一种爱意。
所谓不看重身外之物,其本质,只是不舍得伴侣,为她花费。
以前,与恋者相处,都是她花费。且,每一位心爱男子,皆要挥霍一空她的存银。
有史以来,首遇一人,豪掷千金支持她的直播,私下见面仍然慷慨大方。
娘亲说得对。
或许,他不是行骗之人。
既如此,不能胡乱亏空他的库房。
她要努力直播,挣来银两,补上其数,回馈他之情深意重。
两人坐定,郏合从头至尾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招待不周,请宋女娘见谅。”
罗妤羞惭。
“少郎盛情款待,小女子受之有愧。”
郏合直入正题,没有一分拐弯抹角。
“恕我冒昧一问,宋女娘主动邀约,是否意在,答应与我成婚?”
罗妤答复。
“是。”
郏合闻言,大喜过望。
罗妤话锋一转。
“但,我有几件事,必须诉与你知。”
郏合目意,盈几许期待。
“宋女娘请讲。”
罗妤从身份、身世说起。
“我名唤罗妤,而非宋樱;确是宋大人义女,非如传闻所说,是他的亲生女儿。”
“我亲生尊慈,不知身在何方。抚养我长大之人,乃我旧籍所在,盛京南郊罗家雅宅之主,爹爹尊名罗笠斌,娘亲尊名姬鸯。”
郏合一笑而过,并不计较细枝末节。
“我这就改口,罗女娘。”
“我理解,用假名之人,皆因受过伤害,无奈掩饰真面目,唯恐再次受伤。”
“多谢罗女娘,初识不久,便愿付我信任。”
罗妤莞尔。
“郏少郎客气。”
她继续,坦诚告知。
“一碧万顷直播期间,我有夫婿,昨日,刚与前夫离婚。”
“我还为他,落过胎。”
郏合面色微微一沉,笑颜立时尴尬。
罗妤没有顿言。
“一碧万顷直播之前,我在盛京冰清苑,做主播。”
“冰清苑,顾名思义,前身正是花楼。”
“我,接待过许多贵客,几乎日夜不休。”
“在此之前,我被家中小娘算计,发卖山常县梅蕊苑,迫不得已与之签下一年工契,也是日夜无休,花样更多,乱情更甚。”
郏合神色,越发难看。
“梅蕊苑,是迫不得已。”
“冰清苑,却为何故?”
罗妤讲述过往,解答他的疑问。
“一年工契到期,我本以为,终得恢复自由之身,岂料,东家拿出我的奴契,整有十年。”
“签下工契、奴契,我皆不知情。前者,我已忍气吞声,致使身子有损,难有身孕;后者,我实在忍无可忍。”
“我大闹花楼,状告县衙,恳求廷合台,为我做主。怎奈闹得满城风雨,也是无用,东家势大,凭我一己之力,难以与敌。”
“仅仅闹了半日,东家派人,把我带回梅蕊苑,拿着奴契,迫我续签一年工契。”
“我实不愿,哪怕留在花楼,为奴为婢,也不想迎客。”
“东家有意打压,为我安排一位新客,那新客声称,喜好特殊,摧弄几名花楼女子,几近丧命。东家二话不说,将我送入新客厢房,名曰打扫厢房,实为服侍新客。”
“新客,便是冰清苑掌柜,童折。”
“童掌柜假借由头,物色别苑女子,转去自己苑中。”
“得知我的遭遇,童掌柜不惜重金,将我买走。我为了报恩,同意与冰清苑签下工契;童掌柜十分怜惜,迎来送往,尽量照顾我的感受。”
“故此,我便安心,留身冰清苑。”
宋大人爱女,骤然变作,离婚女,还做过花楼营生。
郏合陷入沉默,一时之间,难以承受这般变故。
猜到,会是这个结果,罗妤不感惊奇。
“我知,我的情况,寻常男子断然接受不了。”
“郏少郎不必为难。”
“你送我的直播打赏,扣除一碧万顷分成,以及赋税,我理当全数归还。”
“包下饭馆、今日美食,所需银两,请容慢慢补偿,我可以给你写张欠条。”
“少郎眷爱,我之荣幸,小女子在此,万分感谢。”
“我去票号,取出银票,少郎请稍等。”
见她起身离座,郏合及时出言唤住。
“罗女娘,请慢。”
罗妤止步回身。
“郏少郎,有何贵干?”
郏合严肃不苟。
“你的情况,我都接受。”
罗妤惊耳骇目,大为诧异。
“什么?”
郏合离座,行至她的面前,词气坚定,衷吐款款。
“花楼女子,前为被迫,后为报恩,这没什么,我接受。花楼事业繁盛,世有许多女子,做过花楼营生,稀松平常,这不丢脸。”
“离婚律令,乃出帝瑾王之贤明,月溪公主之谋思,我更是接受。婚姻不幸,你勇敢选择离婚,堪称女子表率,如同当今月溪公主,巾帼不让须眉。”
罗妤恍然一惊。
“适才,你沉默,只为给我找借口,而非悄在心里嫌弃我?”
郏合眸光漾漾,深情缱绻。
“此二点,或是借口,然,我会努力转变心境,将借口改作真心。”
“另外,直播礼物,不用归还。”
“纵是你执意归还,我也不收。”
始料未及,他深爱至此,罗妤心绪,五味杂陈。
“少郎请三思。”
“迎娶我这种女子,令尊令慈,恐不同意。”
郏合无比笃定。
“女娘多虑。”
“我每日写信,禀知他们,我正求爱于你。他们知晓你的为人,回信字里行间,对你赞不绝口。”
“我们的婚事,他们一定乐见其成。”